作者:朝阳资本论 文文
睡不着,正在变成一门越来越大的生意。
中国睡眠研究会《2025中国睡眠健康研究白皮书》显示,国内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达48.5%,超3亿人受睡眠问题困扰。
据艾媒咨询测算,2025年中国睡眠经济市场规模达5737.2亿元,2030年将逼近8000亿。
图源:艾媒咨询
一边是3亿人的睡眠问题,一边是千亿级的赛道,资本自然闻风而动。
今年3月,美国睡眠科技公司Eight Sleep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达到15亿美元。
国内玩家的动作更频繁。
前小米高管王腾创办的今日宜休,产品还没上市,已连融两轮,高瓴创投、CMC资本相继进场。
7月1日,前头部新势力智驾负责人杜宇创办的智梦可,把首款AI睡眠超充垫摆上了京东预售页,售价8999元。
叠加慕思、舒福德等传统寝具品牌持续发力,AI睡眠赛道迅速升温。
从监测走向干预,从销售硬件转向提供服务,故事讲到这里,像极了一个标准科技赛道的玩法。
但睡眠恰恰不能用标准化流程衡量。
芯片跑分有高低,智驾接管有次数,唯独睡眠好与不好,高度主观,从来没有统一的验收标准。
所以,AI睡眠某种程度上是门“信念生意”。
随着AI的边界不断扩大,人类的睡眠究竟能否被拯救?答案,还得从赛道里的玩家身上找。
抢注AI睡眠赛道,但姿势不一样
睡眠并不是一门新生意。
床垫、枕头、香薰、助眠药物,人类为了睡个好觉,已经付费了很多年。
在2025年近6000亿元的中国睡眠经济中,基本盘仍然是床垫、枕头等传统家居用品,真正带有AI含量的部分并不大。
据《2025 AI时代健康睡眠白皮书》,2024年全球AI床垫市场规模约18亿美元。另据行业报道,国内智能床渗透率不足1%,远低于美国的14%。
也就是说,3亿人的睡眠需求,眼下仍主要由一批传统家居产品承接。
但增长的天平,已经开始倾向科技一侧。
艾媒咨询的调研显示,助眠音乐灯、睡眠监测App、穿戴式睡眠设备等科技品类,增速普遍超过20%。
图源:艾媒咨询
睡眠产业正在从传统寝具的单品时代,走向硬件、软件与医疗服务融合的全周期管理时代。
那么,这么大的赛道,究竟是下一个AI硬件入口,还是又一个被焦虑催熟的消费市场?
要看玩家成色。
目前场上的三类玩家,进场姿势完全不同。
科技创业公司拿算法和数据闭环进入卧室;传统寝具企业给现有床垫、制造和渠道加上AI;海外标杆Eight Sleep,则用高价硬件加订阅服务经营长期用户。
先看科技公司。
智梦可是其中的典型。
创始人杜宇做过头部新势力的智驾负责人,公司核心班底来自自动驾驶,研发人员占比超过80%。
在这支团队看来,床和车属于同一类泛AI硬件。
传感器负责感知,算法作出判断,执行器完成干预,数据再回流迭代,相当于以智驾闭环逻辑布局睡眠赛道。
正因如此,智梦可的第一款产品不是常规床垫,而是一块厚度只有1.7厘米、可以直接铺在原有床垫上的智能垫。
今日宜休则是另一种思路。
王腾给公司的定位是“24小时在线的AI精力管家”,首款硬件是一枚智能睡眠戒指。睡眠只是入口,最终要管理的是用户一整天的精力状态。
这些公司之所以盯上卧室,并不难理解。
心率、呼吸、体温、翻身,每天发生、常年累积。谁能长期拿到这些数据,谁就有机会把睡眠设备做成新的健康终端。
显然资本认可这套逻辑。
今日宜休今年1月成立,5月已经完成第二轮融资;追觅生态旗下的智能睡眠品牌希瑞,也在天使轮后约三个月完成第二轮融资,投后估值达到10亿元。
但科技公司的短板同样明显。
算法可以快速迭代,床垫却是一件重制造、重体验、重售后的耐用品。
这正是传统寝具企业的机会。
慕思、喜临门、舒福德等企业手握成熟的生产体系、线下门店和售后网络。它们不需要重新教育消费者为什么要买床,只需要给消费者一个换床垫的理由。
于是,慕思把AI床垫卖到数万元,并接入华为鸿蒙;喜临门探索脑机接口床垫;舒福德则提出从“卖床”转向“经营睡眠”。
对传统企业而言,AI首先是一套提价工具。
叠加传感器、智能调节和睡眠报告,让一张原本几千元的床拥有了卖到数万元的理由。
Eight Sleep则把这门生意推进到了订阅阶段。2025年,其产品进入34个国家。
作为目前智能睡眠赛道里最成熟的海外样本之一,Eight Sleep不生产传统意义上的整张床,而是在用户原有的床垫上,铺一层可以监测身体数据、自动制冷和加热的智能床套,再通过会员服务持续收费。
直白地说,科技公司想抢家庭健康的数据入口,传统寝具企业希望用AI提升产品价值,Eight Sleep是已经开始把睡眠做成一项长期订阅服务。
有意思的点是,三类玩家竞争的关键落点却一致。即,睡眠干预。
从监测睡眠,到干预睡眠
过去十年,睡眠科技主要停留在监测环节。
手环、手表和戒指通过体动、心率、呼吸和血氧,推算用户什么时候入睡、夜里醒了几次、深睡占比多少,再生成一份睡眠报告。
这类产品有个天然问题:除了数据统计,并不能真正帮用户提升睡眠质量。
如今,单纯的监测能力已经不再稀缺,新一轮睡眠产品的着力点,开始转向干预。
所谓主动干预,大致分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调整用户的睡眠条件。
灯光、声音、温度、床垫软硬,这些身体外部的变量,AI根据监测到的睡眠状态实时调整。其中被押注最多的,是温度。
人的入睡过程,与体温变化密切相关。准备入睡时,身体需要向外散热,核心体温逐渐下降;天气过热、被窝闷热,都会让人更难入睡,也更容易夜间醒来。
发表在《Somnologie》的一项研究还发现,通过床垫增强体表热传导,能让受试者的慢波睡眠增加15%到20%。
传统空调和电热毯只能设一个固定温度,但人在整晚不同睡眠阶段,对温度的需求并不相同。
这正是AI控温想解决的问题。
以智梦可为例,其智能垫通过传感器采集呼吸、心率、体动和环境信息,判断用户当前所处的睡眠状态,再动态调整床面温度,官方宣称控温精度能做到±0.01℃。
Eight Sleep走的也是类似路线,它的智能床套能分别调节床铺左右两侧的温度,并根据长期数据逐渐生成个性化方案。
除了温度,传统寝具企业更擅长支撑调节。
慕思的潮汐算法就是代表,基于百万级人体工学数据,夜间动态识别睡姿变化,自动调节床垫不同分区的软硬度,让肩、背、腰、臀各得其位。
灯光、湿度和声音也被接入同一套系统,构成完整的卧室环境管理。
不过,调灯、调温、播放音乐,本身都不是新能力。
AI真正要解决的,是在什么时间、针对什么人、调到什么程度。
否则,所谓智能干预,最终只是把几个家电功能装进同一个App。
比调整环境更进一步的,是第二条路线:直接干预身体状态。
比较常见的是止鼾。
床垫检测到鼾声,自动抬高上半身,改变头颈和呼吸道角度;一些智能床还会根据睡姿和体压,自动调整抬背、抬腿幅度,或用轻微振动提醒翻身。
还有更激进的方向,是脑机接口。
喜临门与强脑科技合作探索的脑机接口床垫,试图绕开体动、心率等外围信号,直接读取脑电波,再根据睡眠状态实时调节床垫。
如果连大脑活动都能被实时读取和回应,睡眠似乎真的可以被“设计”。
只是,脑电信号的采集精度、算法解读的可靠性,以及产品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睡眠,目前都缺少大规模、可复现的验证。
无论如何,AI在睡眠行为里的助力方式,确实比以前更具体、更落地了。
那么,这套足够动人的技术叙事,用户愿意买单吗?
卖硬件容易,卖“睡眠服务”难
技术故事讲得越来越完整,但到了消费端,AI睡眠仍然是一门小生意。
2025年,慕思AI产品收入达到2.55亿元,同比增长127.68%;喜临门电动智能类产品收入2.76亿元,同比接近翻倍。
但翻倍增长是真的,基数小也是真的。
慕思AI产品只占总营收的约4.9%,喜临门智能产品占比约3.1%。
对传统寝具企业来说,AI眼下是增长较快的新品类,却远没成为新的收入支柱。
更现实的问题是,即使智能床和AI床垫卖得出去,企业赚到的主要还是一次性的硬件收入。
把睡眠做成长期服务,才有持续现金流。
舒福德喊出“从卖床到经营睡眠”,今日宜休把自己定位成“AI精力管家”,慕思、喜临门也在强调健康管理和睡眠数据入口,目的都是把服务周期拉长。
这套逻辑,Eight Sleep在海外已经初步跑通。
用户先花2849美元至6099美元购买Pod产品,第一年还必须订阅Autopilot服务。标准版每年199美元,增强版299美元,旗舰版399美元,自动温控、睡眠分析等核心功能都被装进会员服务里。
订阅模式的回报很直观。
据Eight Sleep披露,2025年公司实现自由现金流转正,累计销售额突破5亿美元,整体营收同比增长超过200%。
对Eight Sleep来说,真正值钱的不只是床套,还有床套背后持续产生的数据和每年的会员费。
问题是,这套模式进入中国后,第一步便遇到了阻力。
今年4月,Eight Sleep正式进入中国市场。与海外版本不同,面向中国市场的首批用户,可以免费使用完整AI功能,原本每年199美元的基础订阅费被直接拿掉。
Eight Sleep PO5 京东
一家把订阅作为核心模式的公司,进入中国市场后的第一刀,先砍在了自己最赚钱的地方。
这一刀,也砍出了国内AI睡眠赛道最尴尬的处境。
中国消费者愿意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买单,却未必愿意持续为算法和数据服务付费。
即便在海外,订阅模式也不是没有争议。
Eight Sleep曾将部分原本免费的功能移到付费墙之后,引发用户不满。花数千美元购买硬件后,还要年年付费,意味着产品买到了手,核心功能却未必真正属于用户。
服务模式尚未站稳,硬件渗透率也仍然很低,但供给端却异常热闹。
今年上半年,慕思推出鸿蒙智选智能床Pro,喜临门发布旗舰产品H300,顾家家居推出月影M8 Plus,舒福德升级数字睡眠OS 3.0,智梦可、今日宜休等跨界玩家也相继入场。
发布会一场接一场,参数一年比一年漂亮,终端反馈却谈不上乐观。
在社交平台和投诉平台上,围绕智能床垫的讨论中,“智商税”三个字反复被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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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者并不否认智能床能够升降、控温和生成报告,却很难判断这些功能究竟有没有让自己睡得更好。
于是,AI睡眠出现了产品功能与用户感受之间的一种错位。
一边是新品和融资消息不断、参数越来越复杂,另一边是渗透率趴在低位、需求端仍在观望。
问题的根源,或许不只在产品和价格,更在睡眠这件事本身。
睡眠是一门“信念生意”
要理解这个赛道的拧巴,得先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怎么判断一个人睡得好不好?
大多数科技赛道都有具体参数,很多都是硬指标。
睡眠没有这样的标尺。
一个人昨晚睡得好不好,答案不只在传感器数据里,还要回到用户自己的感受。
智梦可杜宇也承认:“睡眠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命题,有客观因素的影响,也有主观因素的影响。没有任何一款产品能够真正帮助每一个个体解决所有变量。”
医学上有个概念,叫“矛盾性失眠”。
有些人长期感觉自己失眠、入睡困难,但客观监测显示,实际睡眠时间和结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也有人睡眠数据看起来不错,醒来后却依然觉得疲惫。
这种现象很常见,2025年发表在《Communications Biology》的一项研究分析了927份睡眠监测记录,在其中199名慢性失眠患者身上,发现了明显的主客观睡眠差异。
图源:communications biology
即同样的条件,也可能有两个不同的答案。
这让AI睡眠产品的效果验证变得格外困难,也构成了这个赛道最深的困境。
假设一款产品并没有明显改变深睡时间,却让用户醒来后觉得更精神,这份主观改善当然有价值。
问题在于,这种改善究竟来自温度调节、身体舒适,还是来自“用了高科技产品,应该能睡得更好”的心理预期,企业很难证明,消费者也很难分辨。
因此,AI睡眠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门“信念生意”。
用户买的不只是一块能控温的垫子,更是一个“我会睡得更好”的期待。
用户愿意持续付费的前提,是“相信”这个产品真的有用。
这也解释了这个赛道许多看似矛盾的现象。
厂商为什么热衷于讲脑机接口、讲车规级精度这些“性感”的故事,因为信念需要被不断喂养;“智商税”的质疑又为什么如影随形,因为信念一旦落空,反噬同样剧烈。
诚然,温控、支撑和床体调节都有实际作用,用户感受到的舒适和放松,也是真实体验。
只是,当一门生意的终极效果需要由用户的“感觉”来验收时,它就很难像芯片和智驾一样,用一条清晰的曲线证明自己。
AI到底能不能拯救人类的睡眠?眼下仍是一个需要时间回答的问题。
至少,AI给睡眠经济增加了一套新的工具,也给资本提供了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