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这个展会快把我逛哭了。当你看到这些企业里有一家的产品还不如我们国内产品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光荣;当你看到有 10 家企业都是这样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奇怪;但当发现有 50 家企业都不如我们的时候,会突然觉得很悲哀,为什么他们仍然可以活得好好的?”
郭炜在旧金山峰会现场
2026 年 6 月,旧金山 Snowflake 峰会会场,郭炜苦笑着面对自己的镜头,说出了上面那段话。 他在现场看到了大量规模不大的 SaaS 公司和基础软件公司,他们致力于各自的细分场景,在 AI 强烈冲击软件行业的当下,依然能够找到愿意付费的用户。
“在这里,几乎每一把锤子都可能找到自己的钉子。 ”
这种反直觉的现象,让他开始重新审视国产基础软件的出路,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白鲸开源。
郭炜,业内人称郭大侠,与数据打了 20 多年交道的开源老炮。北大毕业,师从数据仓库泰斗唐世渭,读书时帮老师翻译过 Inmon 的《数据仓库》第一版。之后他进入了 Teradata,做的是当时最先进的 MPP 分布式数仓。再往后在 IBM、中金、万达电商、联想研究院、易观一路做数据,并于 2017 年创立 ClickHouse 中国社区开展开源技术布道。
2021 年起郭炜创立白鲸开源至今,围绕 DolphinScheduler 和 SeaTunnel 两大 Apache 顶级开源项目开展商业化运营与技术布道,前者他是项目发起人,后者则是作为导师。
今年 6 月至 7 月,郭炜作为公司一把手深入美国硅谷和西雅图,先后参加了 Snowflake Summit 和 Databricks Data+AI Summit 两大数据巨头举办的科技峰会,同时密集拜访了六十多位当地创业者、投资人、科技公司高管,切身感受到“AI 正在创造一个新的全球化窗口”。
这次访谈就发生在郭炜回国之后不久,带着开篇的那段疑问,我们和他聊了近一个小时,在当下 Data+AI 和 AI+Data 的“神仙打架”格局中,做开源基础软件的中小企业应该如何找准自己的市场定位,然后活下来。
这次从旧金山回来,郭炜参加的两场技术峰会都释放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就是传统的数据平台厂商不再满足于只做数据底座,大家都开始往 AI agent 的方向延伸,今年 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各自都拉来了 OpenAI 和 Anthropic 两大 AI 巨头站台。
过去一个月,SaaS 公司的股价在 AI 冲击下暴跌,但 Snowflake 的股价却先翻了一番、又爆涨 70%。“过去大家都认为 AI 可能会取代一切,结果你会发现,在企业级的应用里,大模型只是企业去调的一个 API。换 API 的成本并不大,比如前两天 Kimi K3 发布,API 价格啪就掉下去了,大家发现这个更好、更便宜,就直接切过去了。”
在郭炜看来,大模型就像基础运营商,是很重要的基础设施,但切换成本跟携号转网差不多:你的号码、你的内容,其实都沉淀在企业自己的数据里,不会随大模型的变化而变化。企业里最核心的,也不只是员工放进去的对话和上下文,而是企业原有的那些数据——基于这些数据,再加上 AI,才能把它变成企业自己的数字世界、世界模型。
所以在这次峰会上,Snowflake 推出 CoCo(原 Cortex Code),Databricks 开始做 Genie,二者都是 Data+AI 类型的产品。 顺着这个逻辑,会看到 Databricks 和 Snowflake 是从数据底座往上打,OpenAI 和 Anthropic 等大模型公司从应用往下打,抢的都是企业 agent 的入口。一边是 Data+AI,一边是 AI+Data,两股大厂势力正面冲撞,中小创企似乎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那么 Data+AI 是否有数据优势呢?郭炜判断,在大模型时代,即便有企业数据也不一定能了解企业,因为数据没转化成大模型能理解的语义和内容,就只是存储层,只是存在那里而已。
于是这些做 Data+AI 的公司都扑向了语义层:Databricks 发布 Gene Ontology(自动持续构建的企业业务语义知识图谱);Snowflake 开源了 Apache Ossie(开源语义层标准);Palantir 做的是把数据和企业的业务关联起来,再通过大模型翻译。
“大模型时代 SaaS 可以没有了,但数据不能没有。”
既然大厂在抢入口,那么企业客户自己的 AI 转型走到哪一步了? 郭炜给企业 AI 转型定义了五个阶段:一阶是 chatbot 聊天机器人,二阶是 copilot 代码辅助,三阶是 agent 智能体,四阶是多智能体工作流,最后才是完整的 Agentic enterprise——智能体化企业。
他用一组数据比喻来概括国内企业的“智能体化”进度:开始做 chatbot 的算 100 家,而且做 chatbot 这件事,对企业的帮助其实没那么大,类似于企业知识库,很多企业早就做过了;到 copilot 辅助工作大概剩 50 家,有一半的企业特定岗位会利用 AI 辅助员工工作;到能真正把任务交给 agent 执行的,只剩 10 家。
再往后,多智能体工作流这一阶段,目前在国内他还没有亲眼看到成熟的案例。在美国他见过一个 AI 创业者,身边跑着 30 来个 agent,有的做产品、有的负责不同开发模块,agent 之间还要互相沟通,需要人判断的时候点 yes or no,这已经很接近多智能体工作流。
至于 agentic enterprise,全世界都没有实现——现在的流程和岗位都是以人为本设计的,报销要有人审批,组织架构里每个位置都有一个角色,真到了 agentic enterprise,很多岗位可能就不存在了。 他自己的公司算是少数走到 agent 阶段的之一,目前白鲸开源的售后就是 agent 在做,内部测试的 ETL agent 已经开始自己跑测试链路、建数据库 mapping。
“90% 的企业,有些问题就用豆包查一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但企业智能化转型这件事,卡点不在技术,而在管理的决心。郭炜团队最初做售后 agent 的时候,客户骂,自己的售后团队也骂:“还不如我直接回,我给他回一下多简单,看看这个 agent 多笨,回的什么玩意。” 按理说 agent 应该是要减轻他们的工作,但不给它用真实的 case、不给它喂数据,是没办法不停向前迭代的。所以前期只能靠管理决策去强推,有问题就投入成本去迭代;如果发现有问题就停了,那也就到此为止。
顺着这个思路,他还泼了盆冷水, 真正的 agentic enterprise 是很难用钱直接买到的 。大模型、AI 工具都能买到,买不到的是企业内部长期积累的经营经验和管理模式。如果把“帮助企业实现 agentic enterprise”当做一门生意来看,这件事不像咨询,更像陪跑,而且大概率只有企业自己从内部做得成——一把手想干,但内部的人未必理解他的思路,就得找咨询公司当外脑,去执行组织架构的变化。
“我们一个几十人的创业公司推个售后 agent 都这么费劲,放大 1000 倍到上万人的企业,你想推进一个 agent 的难度得多大?”郭炜说。
聊到这里,开篇的那段疑问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郭炜的观点是, 产品或者说技术好不好,从来不是中国软件活不活得下去的关键。中国科技和 IT 积累到今天 ,很多硬核技术已经不比美国落后,甚至在部分领域实现反超。包括白鲸开源持续驱动与运营的两个 Apache 顶级项目,也是经过全球用户认可的。
“有技术没产品,有产品没营销。”
郭炜认为,国内当下很多产品在技术上也能进入美国市场的第一梯队, 但“go to market” 的方法论落后 2-3 代 。根源在于市场习惯:在国内首先是信任你这个人,再看你的产品;而美国是资本社会,通过 marketing、sales 和采购预算,陌生公司之间很容易发生往来。
再加上中国人力成本相对低,程序员群体量大,还没到要靠买软件来省人力成本的份上,导致国内软件行业的天花板本身就低。所以市场规模决定了格局:同样的赛道美国能活 30-40 家企业,国内可能就只能活一两家头部企业。
外部数据平台大厂与 AI 大模型巨头神仙打架;内部市场竞争持续承压,企业客户 agent 化转型进程缓慢。 那郭炜自己选的突围路线是什么? 他用了一个类比:AI+data 是企业的大脑,但大脑要用「手」接触物理世界。企业数据不在大脑里,分散在各个系统、不同数据库、不同文档里——杯子是热的还是凉的,鸡蛋有多大,得用手去摸,才知道数据长什么样,才能做下一步判断。白鲸开源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数据协同到一起、放到一块,再做好语义标注。
所以白鲸开源的定位,用郭炜的话来说就是智能机器人的那双「灵巧手」,也是那个四通八达的数据管道:什么样的数据、什么插头进来都能适配,流进数据管线之后,出口可以留给大模型,也可以留给数据湖、数据仓库。 “这件事会一直存在,因为它足够复杂,它就是连接企业世界和 AI 的桥梁。”
他也因此有个判断:未来的软件不是给人类开发的,都是给 agent 开发的,人只负责布置工作和 review。所以白鲸开源适配了市面上所有能看到的 agent —— Genie、CoCo、腾讯 WorkBuddy,用户不用改 agent 一行代码。
“以前做数据映射要拖拉拽,拖根线过去就完成了;将来连拖都不用,你跟 agent 说把这个达梦的数据同步到华为云 MRS 里的 Hudi 里面,它就自动给你做好了。甚至类型报错,agent 也能在试运行里自己甄别出来,自己循环修正。以前工程师遇到数据类型变长变短、类型不一致,还得写一堆代码,现在都不用了。”
那么为什么 agent 自己干不了白鲸开源的活?因为大模型这次答完、下次就不一样,准确度没保证,而数据不容错,多一个零、错一个小数点都不行。白鲸开源的 WhaleStudio 叫 Data Engineering Harness,给大模型套上缰绳,底下再有 Apache DolphinScheduler、Apache SeaTunnel 引擎托着,不需要大量的 GPU 算力就能搞定数据开发。数据工程师从此只专注业务逻辑,脏活累活交给 agent 和白鲸开源。
至于 AI 的到来给白鲸开源带来更多客户了吗?
郭炜的回答是:“营收还没有大的变化,但大家肯定更忙了。”客户大多还停在第一、二阶段,等进入 agent 阶段才会迸发,现在只有少量前沿的先锋客户。他讲了个类比:电早就发明了,但真正让电规模化改变社会的,还是福特发明的流水线。同样的,当下的大模型只是找到了 code 这个抓手,从生产效率的提升到市场规模的扩大,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开源与商业化的边界划分上,白鲸开源把 Apach SeaTunnel 的核心引擎 Zeta 以及 100 多个 connector 都完全开源;界面、可观测性、拖拉拽和 Excel 生成映射、CI 新特性,以及信创数据库的 connector、和 AWS/Snowflake/Databricks 共建的高速连接器,则放在商业版。动手能力强的互联网公司拿开源版做异构数据 CDC、批量同步,一点问题没有;想省事的客户直接买商业版。
回到开篇“活得好”的问题,郭炜给出的第二个答案,是出海。
他说:“中国的软件一定要走出海。中间虚心向人家请教 marketing 和 sales,大多数公司包括我们也在学习,如果只能挣自己一亩三分地的钱,那就只能挣这点钱。”这是郭炜此次美国行得出的一个重要判断。
在出海这块,白鲸开源自己也在补课。他们在海外建立了宣发渠道,比如 LinkedIn 专栏等,在很多平台上都有内容迭代。但在郭炜看来,他们的宣发内容相比海外的专业市场内容来说痛点描述还不够明显。“海外拓展这块,我们要学习的还很多。”
这次去美国跟当地做 product marketing 的专业人士聊,他发现对方“对产品的理解程度远高于我们,他们在非常专业细化的领域里做得比我们强很多”。好处是现在有 agent 了,他们计划迭代完「售后 agent」后,就开始着手迭代「市场 agent」。“大模型可以帮助我们更快速追上美国那些比较成熟的 marketing 和 sales 场景。”
海外和国内的开源转商业路径也不太一样:国内先开源用用、搞不定再买商业版;海外用户看完代码、case、架构,觉得靠谱就直接联系商业公司做 POC。“用开源我还要花时间,不如直接采购商业版。”
社区层面,目前白鲸开源的海外贡献者占比大概百分之十几,有韩国的开发者来社区做分享,也有 JP Morgan 的前同事成了贡献者。
聊到未来,郭炜把视线拉回到自己的 20 年数据生涯。
他翻译过 Inmon 的《数据仓库》第一版,那时候「数据仓库」还只是学术概念;在 Teradata 做 MPP,每个节点有自己的数据、算完再 shuffle;互联网来了,数据量大到 MPP 存不下,Hadoop 兴起,x86 服务器普及把高性能计算的门槛打下来,进入大数据时代;再往后 Hadoop 不够灵活,出现 Iceberg 这类数据湖,只解决存储格式,计算交给上面的 Spark、Snowflake、Presto;现在大模型来了,数据不只是给人用,还要给 agent 用,于是有了语义层,有了 Context DB 这种存上下文的引擎。
“从历史的大趋势来说,数据的使用是越来越大众化的”,这是郭炜得出的结论,也是白鲸开源的 slogan —— 让更多的人更简单地使用数据。
郭炜判断,未来两三年内,销售、律师这类不是分析师出身的人,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分析数据。至于像他们这样做 data 的厂商,就专门给 agent 做带路党就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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