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报道，国外一家人工智能企业为训练AI（人工智能）而对纸质书籍进行大规模破坏性扫描，许多珍贵书籍被切边、拆散、扫描，然后废弃。这种做法引发巨大争议。据该公司解释，要提高人工智能预测语言输出的准确性，需要海量且高质量的数据，而书籍，恰好是复杂、高质量长篇文本的最佳来源之一。

这一事件引发了对书籍和阅读重要性的思考。人工智能尚且需要“阅读”大量高质量书籍来训练自己、提升能力，那么，我们——作为万物之灵长、发明了人工智能的人类——又岂能放弃阅读？

“遇事不决问AI”，现在许多人把人工智能当成高效便捷的答案提取器。面对陌生的、大部头的书籍，与其自己费时费力地读，何不请人工智能总结提炼书中的核心和精华？

的确，人工智能的“阅读”效率远超人类。但阅读不是简单地寻求答案，更是一场精神的漫游和智力的对话，是一次充满未知与惊喜的冒险。跳过阅读的过程，用人工智能直接获取答案，既失去了阅读的乐趣，也得不到阅读的益处。

关于阅读的意义，古往今来无数贤哲的论述浩如烟海，但我们还是要问：人工智能时代，阅读为何依然重要且无可替代？

阅读是修身养志的最佳途径之一。人工智能是人类理性的伟大成果，但人除了工具理性，还要有价值理性。我们不仅要问“一件事能否做成”，更要问“应不应该做”。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缺的不是效率工具，而是君子之风。在一个追求效率和效益的时代，阅读依然是培育健全人格的重要方式。

“腹有诗书气自华”。为什么？因为阅读陶冶情操、升华情感、涵养品格。阅读使人谦虚。面对无穷无尽的书籍世界，面对穷尽毕生之力也难以掌握其九牛一毛的各种知识，人会变得谦逊而理性、包容而温和、豁达而通透，会对生命之短暂、宇宙之无穷、人生之深奥充满敬畏。读书使人明理，人生在世难免面对义与利、是与非、得与失，如何看待、如何抉择，既看个人的修养，也看个人的认知，而修养和认知可以通过阅读来培育。阅读有助于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三观正，则君子。孔子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古圣先贤从不把读书单纯视为学习知识、掌握技能，而看作是培育理想人格的必经之途。

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缺的不是信息和知识，而是思考与洞见。阅读正是训练思考能力的最佳方式。当前许多人习惯向人工智能直接索要答案，这就相当于把阅读与思考外包了。把阅读外包给人工智能，久而久之可能会丧失思考能力，思维空心化。人工智能会给使用者制造一种幻觉，仿佛学会了、掌握了，但其实并没有，一旦独立面对问题，还是会束手无策，即所谓“一看就懂、一用就废”。爱因斯坦说：“发展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的一般能力，应当始终放在首位，而不应当把获得专业知识放在首位。”阅读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阅读者在与作者的深度对话中，思维能力会潜移默化得到提升。古往今来，一切智者皆为孜孜不倦的读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道德与智慧，这是阅读赠予我们的最宝贵的礼物。人工智能时代，这两样依然是人类文明须臾不可或缺的至宝。

十几年前，早在人工智能大规模应用之前，意大利哲学家安贝托·艾柯在一次对谈中曾预测“书永远不死”，并大声疾呼“别想摆脱书”。今天看来，的确，“书”的形态变了，但别想摆脱阅读，哪怕我们有了人工智能。

来源：《人民日报》（2026年9月6日第7版），原题《阅读不可外包（人文茶座）》，作者：张贺

本期编辑：石磊、方梓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