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活下去。

文/大田

今天，数字天空的模拟经营新作《烽沙》在Steam开启了EA。从2016年停止立项商业化手游到今天，数字天空的转型之路走了10年，终于有一款单机作品面市了。

2011年，数字天空成立。在休闲手游占据主流的年代，它推出的三国SLG手游《雄霸天地》成了第一款跻身日本畅销榜Top 30的中国游戏，MMORPG《龙之力量》也在美、德、韩等地多次拿下畅销榜Top 3。2012年，数字天空被Pocket Gamer评为「中国最具实力的手游开发商」第一名。

随着业务扩展，数字天空在2015年一次性官宣了十几款游戏，其中包括龙珠、星球大战、仙剑这些大IP的授权产品，然而除了《龙珠激斗》等少数产品曾表现不错，大多数后来都反响平平。

之后，数字天空在2016年停掉了所有商业化手游的新立项，2021年进一步停掉了几乎所有手游项目的研发，并立项了三个主机项目：

机甲动作游戏《Project DT》在2021年放出实机PV，后来制作人出走，产品再无音讯；MOBA枪斗对战游戏《战栗绝境》在2025年底测试结束后，也没了下文；最后站到市场面前的，是最晚立项、曝光也最晚的《烽沙》。

数字天空官网上，曾有上述三款产品

《烽沙》的进展很快：二十多个人的团队，2025年4月立项，5月写下第一行代码，并在9月底迎来首曝；之后，游戏又在2025年10月、12月和今年4月进行了三次测试。他们曾公开表示，自己会使用AI来辅助游戏开发。

市场对它的评价很矛盾：类《庄园领主》的框架、无网格建造、诸子百家门客系统抓住了不少玩家，游戏的愿望单突破了15万；但玩家对上手门槛、优化、美术的吐槽没停过，还有人质疑游戏是《庄园领主》换皮。

对此《烽沙》发了封公开信，列举了从5月Demo下架算起，团队在3个月间进行的600多项更新——新手教学重做，沙盒开局重做，大规模人口的AI、寻路，城墙、存读档……这些基本都是此前玩家批评得比较集中的地方。

上线前，葡萄君和《烽沙》的制作团队聊了聊。制作人Niko对批评很坦率：「说我们的游戏差是一种褒义，因为大家在用高标准对待它。」他也不觉得自己用AI激进，用他的话说，这是务实：用没用AI、烧多少Token不重要，重要的是游戏质量。

聊到后面我发现，转型单机、做模拟经营、选春秋战国、拥抱AI，这些看起来激进的决定，其实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而比起焦虑，他们更常说的是另一件事：做一款好游戏，一款能活下去的游戏。

01

「唯一的路」

无奈要从2016年那个转型的决定说起。

市场同学告诉我，数字天空曾经用流量理解市场：渠道给多少量，就能赚多少钱。但他们做《少女前线》的发行时，开始意识到品牌的重要性。

即使当时初代发行和研发出了纠纷，但玩家宁愿损失预约数据，也愿意跟着IP和研发团队走，这件事更让他们明白，一定要做原创产品——用户认的是IP和创作者，而做代工、做换皮，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少女前线》

更现实的原因，是2016年手游市场爆发，当时行业普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广州模式，厂商可以一键接上十几个渠道的SDK，照着买量数据改素材、换产品，三个月就出一款新游戏；

另一条是学头部大厂，在一个赛道放十几个项目，内部赛马，跑出一个优质产品。

然而数字天空没有前者的基因，又烧不起后者，只能去做单机这种适合中小团队的类型——「你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反正确实是唯一的路」。

品类选择也参照了类似的思路。很多人想做ARPG、ACT、类银河恶魔城，但玩家对这类游戏的期待至少是2A起步，「20多个人根本兜不住」，风险太高；像素小品倒是做得动，但又浪费了团队人力。数字天空想找的，是大厂看不上、夫妻店又做不动的中间地带，而模拟经营刚好在这个位置。

当时市面上知名的写实模拟经营，几乎全是西方中世纪题材，没人做大体量的国风题材。在这个方向里，春秋战国正好是能装下生产、城防、诸子百家、战争的文化符号。再结合团队多年的SLG经验，《烽沙》的样子逐渐成型了。

中世纪主题模拟经营游戏《庄园领主》

从海外宣发来看，他们的题材选择似乎还真对了。此前海外社区就有不少玩家自发传播，《烽沙》在海外的声量一度比国内更高。

在Niko看来，春秋战国是个新鲜的题材，而模拟经营又不像叙事产品那样有文化门槛，玩家在乎的是建造、规划、解决系统问题，于是游戏刚好有了跨文化传播的能力。

《庄园领主》的成功也给了他们信心，在他们看来，《庄园领主》能够成功，主要是因为前期易上手、后期有深度，而《烽沙》「学的是这个理念，但不是照抄某个系统」。

他们学习的不仅是《庄园领主》一款游戏，同时也在《烽沙》中融入了自己对品类的理解。玩家只要上手一下，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照抄《庄园领主》的换皮游戏。」

游戏初期玩法和《庄园领主》有点像：玩家从小型聚落起步，指挥民夫砍树、种田、挖矿，通过物流组织生产，在无网格的地图上，一点点铺开农田、作坊、民居和城墙。

从中期开始，玩法开始分层，游戏会陆续解锁国策、诸子百家的门客等系统。Niko认为这是《烽沙》最有特色的系统，8个学派的门客各有各的生产风格，道家偏资源，墨家偏防守，兵家偏军事，能够清楚地呈现不同的玩法流派。战斗系统则有点像全战系列，可以指挥几百人的军队列阵冲锋。

玩到中后期，玩家还可以称王，之后其他国家会变成敌对，持续派兵进攻，玩家此前积累的生产循环、城墙防御，都要在这一刻接受检验。

虽然看起来有模有样，但模拟经营本身是个难做的品类。比如低门槛和重度玩法的矛盾，在Niko看来，八成玩家只玩6到10个小时，但他们可以决定销量；而两成玩几百小时的重度玩家，则能决定口碑。

这种两头都输不起的矛盾，对《烽沙》提出了更高的挑战……这几个月的更新，就是为了让游戏更稳定、更好理解、能兼顾更多玩家。

之前，团队做了很多机制来撑起玩法深度，但测试过程中，他们发现玩家可能连功能入口都找不到。团队自己也遇到过这种问题，有些发行同学玩到后期，才知道按Ctrl+C/V能复制建筑配置，按小键盘0和9能调道路曲率……

游戏中的道路

Niko意识到，这是游戏低级引导方面需要改进的地方，玩家可以花两三天琢磨一个套路，但要是连功能都没看见，那就完蛋了。这3个月，他们给门客加开局预览，局内加技能生效提示，重做新手教学和沙盒开局，都是依照这个思路。

模拟经营的另一个难题，是中后期没事干，要么造景，要么摊大饼。称王机制是《烽沙》的解法，而落到具体玩法上，他们选择了大规模城防。在Niko看来，这是大多数模拟经营一直没做好的地方。

他觉得，春秋战国是中国古典攻城战攻防最完整的时代，大规模战斗是中国开发者的执念，很多模拟经营会把战斗做成卡牌对对碰，但「如果要做春秋战国的游戏，军事就不能是小打小闹」，不过这个系统目前还没做完。

最后是性能底座问题。为了让我直观理解游戏的性能优化成效，Niko举了个例子：一个玩家存档，在今年五月时，人口堆到1300，帧数只有10帧，基本不可玩；两三个月后，一个1800人口的存档能够跑到60帧。

模拟经营最吃性能的场景，就是后期几千个居民同时行动时，每一帧画面都要重新算一遍所有人的位置和需求。团队的优化思路，是把这些计算拆开、打散，分摊到不同的时间片和CPU核心上，再把最吃性能的渲染、动画、界面、寻路挨个过一遍。

之所以费这么大的功夫，是因为在他们看来，玩家最在乎的，不是游戏功能多少，而是每个已有的功能体验怎么样。EA尤其如此，如果游戏卡了、崩了、Bug多，玩家差评涌上来，这对游戏的损害，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弥补。

02

「已经等不了了」

你应该注意到了，虽然制作团队付出了很多心血，但《烽沙》的完成度似乎并没有达到玩家所期望的理想状态。Niko自己也觉得「没有可辩解的，这是事实。」

毕竟，游戏去年5月启动开发，再扣掉五一、十一、春节等假期，有效开发时间撑不起自由建造、资源物流、门客、城防、大规模战斗这些内容的体量。

建筑升级是个典型例子，之前就有不少玩家吐槽，说建筑没有升级功能，一旦建筑建完，这方面的策略就到头了；而且城市也会从头到尾都一个样，非常单调。

Niko承认这是早期优先级失误，当时团队想先验证生产和战争的循环，后来回头想做建筑升级时才发现，美术成本太高了，四十多个建筑，每个升两级，就会多出八十多个模型，他们压根没空去产出这些内容。

其实他们也已经排好了后续更新，8月下旬新地图，9月下旬建筑升级，10月下旬畜牧系统……照理说，再打磨一下产品，不是更好吗？但在制作团队看来，他们已经等不了了。

首先，十几个小时的内容，内部还能测；到了上百小时，团队对着引擎已经测不出问题了。但是模拟经营的系统复杂，各种机制交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闭门造车，让游戏的方向固定，很可能后续就没法改了。

Niko举了一个例子：5月有玩家反馈，几百人集群移动时，阵型很奇怪。团队一开始以为只是移动逻辑的问题，一路查下去，结果牵连出了编队移动、地图结构、碰撞、指令等一整串系统。如果没有这些玩家反馈，团队可能会在错误的基础上继续堆内容，返工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游戏中的军队战斗

其次，很多项目组在面对大量声音时，会觉得手足无措，这些声音也会淹没真正有效的意见。而上了EA之后，团队能听到更多花钱买了游戏的玩家的声音。《烽沙》做了个快速反馈机制，游戏内可以一键上报Bug，存档会直接推送到开发后台；Niko自己也会在QQ群里逐条看玩家反馈。

不过，Niko表示听反馈不等于照单全收，因为玩家提的往往是表面症状，重要的是玩家真正的需求是什么。比如有玩家希望建筑配方直接显示在主场景，但团队判断他真正要的，是快捷切换生产配方，于是做了更完整的交互方案。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问题：模拟经营是一个长线的品类，需要长期在市场中进行验证，一直不上线、纯烧钱，不是健康的做法。

Niko说，老板给项目组的要求很简单：先活下去，最好能活到第二部，这让《烽沙》的压力小了一些，但游戏终究要靠市场来验证产品和养活团队——Niko在之前的采访说过，游戏发出来就是「想挨骂」的，因为他怕问题暴露得太晚，改不动了。

这种态度终归带来了一些良性互动。争议之中，有玩家认为游戏的完成度提升了很多；内测群里，有玩家为了复现一个bug，拿自己的存档跑十几二十个小时；有人提批评意见时，还有老玩家出来帮他们说话。

至于批评的声音，Niko觉得是好事，大家在用高标准对待游戏；而且他们确实尽力在跟进玩家反馈了——游戏目前的完成度会比之前的Demo高不少，放在过去，这个完成度要两三年才能做出来，而现在业内普遍借助AI加速研发，他们用一年多就做到了。

03

「我觉得我好保守」

采访之前，我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中型团队用AI用到疯狂」的故事，毕竟Niko之前接受采访时曾说，团队一个月烧了140亿Token；这次采访后他又补充，7月烧了210亿Token。

但在Niko看来，Token消耗得多，可能只是团队做了大量尝试和自动化工作；消耗得少，也不一定不代表产品质量低。真正重要的，还是原型周期、返工率、开发效率有没有改变。

Niko很早就开始拥抱AI，ChatGPT刚出来时，他就是会员，至今没断过续费，在团队内也会要求大家用AI。如今团队里的策划遇到Bug，会先让AI读代码查原因，配置问题自己就改了，改不了也附上AI的解释再转给程序；程序也会反过来用AI找策划案里的逻辑漏洞。

《烽沙》项目的整体效率提升，Niko估算至少有50%。但这个数字很不均匀，有些工作提升3倍、5倍，有些可能只有10%、20%。

比如在配置地图资源点方面，4公里×4公里的地图上，有100多个资源点，每个资源点又有4到5种生成情况，资源点要贴地，彼此距离不能太近或太远……过往这要靠策划进引擎手搓，配置的时候电脑容易卡顿，资源点的模型也容易错位，策划还很难检查它们的位置是否符合分布规则。

游戏中的资源分布

结果一个策划用AI写了个工具，把配置搬到网页端，一键就能模拟1万次生成结果，策划可以等到跑出满意的结果，再把配置导回引擎。

这就是Niko理解的AI价值：AI能把10天的活压成3天，比起裁掉7成的人，不如在同样10天里，多试几个版本，多验证几个方向。

但AI的能力也有边界，比如3D美术，目前AI生成在业内这个领域的覆盖率只有一成左右，满足不了游戏开发大规模、可复制、规范化的管线要求。《烽沙》也尝试过这条路子，但结果不理想，于是团队至今没有铺开使用AI生成的3D素材。

另外，AI变化的速度很快，这反复打乱了他们的规划，比如大家可能去年还在磨提示词，现在就没人提了。所以他们放弃了固定的AI工作流，决定积极拥抱变化，而不是建一个僵硬的流程，跟AI对着干。

这些碰壁让Niko越来越清楚一件事，项目到了一定体量后，瓶颈不是AI，是人：「给你两个人、无限Token、十年时间，也做不出《魔兽世界》。」

大型MMO《魔兽世界》

他还举例说，策划可以用AI配表、导数据、写小工具，可以先用AI自查Bug，但不能负责一个大的程序功能，因为他没有能力验收代码。

说到底，AI的上限，取决于团队成员能力的总和。

在招人时，他也会把逻辑思维当硬指标，因为AI是「垃圾进，垃圾出」，需求说不清楚的人，用AI的效率只有别人的几分之一。

聊到这里，我觉得Niko没有想象中那么激进；Niko则在听过「AI是作弊码」、「AI能让单人开发大型游戏」之类的叙事之后，觉得自己太保守了。

他把自己比喻成木匠：木匠的工作目标是雕像，消费者的要求在于成品质量，包括头身比例、面孔、五官等等，没人会去关心木匠用什么工具——今天用刨刀，明天用电磨，成品质量过关就行。

在他看来，玩家同样看重游戏质量，至于用没用AI，「总不能游戏每一行代码都得是古法编程、手工敲出来，才算有匠心吧。」

04

结语

采访最后，Niko告诉我，行业里烧Token讲故事的大有人在，但他们「是真想做出能卖的游戏」。

回过头看，数字天空All in单机的时候，手游行业还在上升；后来PC市场回暖、国产单机变热，他们却一直没有真正跑出一款产品。

现在《烽沙》终于上线EA，在各种无奈的交织之下，它找到了一个大厂看不上、小团队做不动的赛道，用AI和快速测试补人力短板，并尝试把产品尽早交给玩家。看得出来，《烽沙》的团队相当在乎玩家评价，也会把精力集中在产品打磨上。

从这个角度看，我愿意相信《烽沙》是一款务实的产品。毕竟最后决定游戏能不能活的，还是那个最朴素的规律：游戏一定要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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