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技术正深度嵌入内容生产全链条，媒体人需要什么样的AI素养，已然成为系统性变革中的重要议题。本期“同题共答”栏目约请光明日报一线采编人员与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围绕这一议题展开研讨，既有立足实践的“问道、观器、精术”三重向度，也有理论层面的六维分析，剖析人机协同路径，厘清AI应用技术边界，重视人的主体价值，旨在为业界提供实操参考，为学界提供实例支撑。

蒋新军等：以“问道观器精术”提升认知力判断力行动力

如今，AI已经广泛介入人们日常生活，更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嵌入各级媒体和平台的生产链条。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走向深入的关键时期，主流媒体要主动担当作为，着力营造良好舆论环境，推动人工智能沿着正确方向发展。随着AI技术的演进，内容生产门槛降低，进入“人人皆可创作”的时代，媒体从业者尤其需要提升AI素养，才能在AI时代不断提升作品的传播力，善用新技术，讲出好故事。

问道：加快思维转型

AI素养之提升，表面看是新技术的学习和应用，背后则是媒体人思维与意识的深层转变。AI无所不在，有时候甚至使用者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某种AI。媒体人能否将AI更好融入新闻实践，首先取决于能否将传统新闻业的价值判断、伦理把关与AI技术特质统筹好。在AI技术迅猛发展、生产效率大幅提升的背景下，理顺人机协作的逻辑，坚持人的主体性与媒体人的核心价值，是媒体人AI素养的第一重向度。

与“智商”概念类似，使用AI的水平可称为“AI商”。具体到媒体人的“AI商”，笔者提炼出五个维度：技术理解力、思维创新力、伦理判断力、内容策划力、人机协作力。技术理解力指向对人工智能技术的理解，体现为懂AI逻辑并会运用；思维创新力指向人作为创作主体的思维与创造力，体现为能够为AI生成内容赋予意义；伦理判断力指向人的伦理把关与价值判断，体现为对AI生成内容的准确性、情感共鸣及思想深度的审视与判断。内容策划力指向内容创作者的立意水平——AI固然好用，但每个人的策划水平对内容质量影响则更加显著；人机协作力指向人在AI时代的立场与自我定位，当AI趋势不可逆，媒体人必须摆脱人机对立的旧模式，主动与不断出现的新工具协作，形成合力。

对媒体人而言，“AI商”不是简单地会用AI工具，而是能用AI放大自身专业能力，同时守住核心价值。笔者相信AI不会取代媒体人，但会重新定义其角色与能力边界。仅举一例，近期借助AI生成的“雪山救狐、酱板鸭复仇”系列视频成为网络热梗，多个官方账号迅速反应，加入到共创的队伍里，进行反诈、文旅等宣传，将引爆网络狂欢的“酱板鸭反转套路”运用到严肃主题中。与早年一些账号套用热梗“蹭流量”产生的违和感不同，这次众多官方账号的参与更自然，是一次主动拥抱新技术、深度参与网络新语态的实践。

观器：吃透产品形态

在意识的基础上，熟练使用AI辅助生成内容，构成媒体人AI素养的第二重向度。这既体现在具体的产品形态上，也体现在产品生成过程中的人机交互、对AI生成内容的理解与把关、对生产规律的总体把握上。目前，越来越多主流媒体已将AI应用于新闻生产，内容涵盖文字、图片、GIF、音频、视频等多种形态。

AI对文字语料的分析和生成是其核心基础功能，普遍应用于撰写策划、拟定选题、生成和校对文本、梳理素材等流程。如今有很多媒体编辑用AI软件作为自己的编辑助手，甚至生成相应的智能体，为指定的推送内容起标题、做摘要。也有不少媒体记者在采访之前，会用AI草拟采访大纲，整理写作思路，AI成为其不可或缺的“助手”。不过在提升效率的同时，AI写作也带来了模式化、套路化的“AI新八股”，要防范这种情况，就需要明确人与AI的主次关系，避免工具异化为人的桎梏。

在图片生成方面，AI大幅降低了对创作者设计功底的要求，非专业出身的媒体人也能快速产出海报、插图、封面图等，既能根据选题需要生成多种风格，也能生成突破时空条件限制的概念图、历史还原图等。例如，2025年光明日报76周年社庆之际，记者编辑运用AI技术复原并再创了一些名家大家的经典瞬间，针对不同质量的原始史料（老照片、胶片、文献插图），采用分层处理策略，让静态影像获得自然、克制的微动态效果，如眼神转动、纸张翻页，使人物“活化”而非“动画化”，取得了较好的传播效果。

在音频生产方面，当前AI已能根据文段生成非常自然、生动的音频产品，也能满足音乐创作的需要。比如，“光明荐读”播客是光明日报在2025年底推出的音频栏目，以声音为载体，用通俗有趣的对话来讲解报纸版面的优质文章。AI可以将篇幅较长的文章转换为男女主播对话，语气自然，话题衔接流畅。与传统的音频生产流程相比，AI能迅速提取文章要点并生成完整对话。针对不同主题，AI可生成风格各异的声音角色，大大增强栏目的可听性。

在视频生成上，AI的优势仍在持续加强。首先是生产效率的大幅提升。AI可以直接生成素材、字幕、音乐等，还能自动实现画面间的衔接、切换。无论是媒体定期更新的日常栏目，还是特定时间节点的重大策划，都能在更大程度上满足产量需求，实现高效生产。2026年春节，光明AI视觉工作室推出AI国风动漫《赠君一枝春》，以传统水墨画风格，呈现蛇年与马年交接之际小蛇折梅给小马报春的故事。借助AI的力量，作品的制作周期明显缩短、制作流程大大简化。

同时，AI对创意的容纳力更强，为表达上的突破提供了可能性。比如，AI能够突破时空限制，将作者想传递的概念和主题可视化。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新华社推出AI创意短视频《2026，山河向未来》，聚焦“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审查这一重要议程，以“一支笔，一镜到底”为视觉核心，带领受众穿越未来中国的12个场景，具象化呈现2030年的国家图景。

精术：重塑生产流程

将AI全面应用于生产流程，是媒体人AI素养的第三重向度。AI的参与正在重塑策划、采写（拍）、编辑、审核、发布等业务流程，推进生产流程的智能化。这一过程中，创意作为起始点的重要地位更加凸显，人与机器在新闻生产实践中的角色和关系也在悄然改变。

人民日报社于2025年两会前推出“AI编辑部6.0”系统，覆盖内容管理、生产赋能、矩阵分发、传播监测、内容审核等全业务流程，由AI搜集整理信息并产出事实准确的初稿，再由编辑注入现场细节、人物话语与客观视角；2026年上线的央视频AIGC内容创作平台，借助多模态内容生成与智能体编排能力，实现稿件提纲一键生成，图片、视频、音频等内容快速处理，并逐步参与选题策划、脚本生成、内容审核、多端分发等环节，还能24小时监测传播效果与舆情，自动生成分析报告与运营建议。

可以看出，国内媒体对于AI的应用，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偶尔作为媒体业务的辅助工具，再到日益嵌入策划、生产到传播全流程，融合度越来越深。在这个智能化再造过程中，拥有AI素养的媒体人无疑会成为中坚力量。

对媒体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在场”——我们必须在场，也必须观察一切在场的“玩家”，保持好奇并在应用中不断与新技术磨合，在发问中不断更新对新技术的理解，这本身也是媒体人AI素养“精术”的体现。

媒体人应当如何提升AI素养？基于上述三个向度，笔者认为“AI塑形”正在成为现实：当我们用每一次差异化的创造、个性化的思维构筑媒介生产的一砖一瓦、拓展AI生成内容的边界时，AI也在反作用于我们的生活与生产实践。对于主流媒体而言，AI正在重塑业务形态，深度嵌入工作的全流程中，媒体人要主动适应这一趋势，积极调整自身能力结构，用好不断迭代的AI技术，探索更丰富的表达方式，力争更好地完成主流媒体的使命。

张铮：从六个维度着力塑造更加积极的行动主体

2026年7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发表主旨讲话时深刻指出，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活跃期，既蕴含巨大机遇，也面临治理挑战。人类不得不直面时代之问：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如何与之相处？当算法参与决策，安全如何保障？当技术挑战伦理，治理如何跟上？当鸿沟不断拉大，普惠如何实现？

这四个“时代之问”深刻指出了人工智能带来的深刻变革。当人工智能开始超出“助手”的工作范围，“接管”甚至“取代”人类在原本专属的智能领域的功能和角色，当AIGC已经成为满布大小屏幕的内容主流，当数字人、具身智能成为可预期的即将进入人类日常生活的陪伴式工具，我们需要再度审视人类究竟要具备怎样的“人工智能素养”，并以此应对或驾驭已经到来的智能时代。

从信息素养到人工智能素养的提出

早在“人工智能素养”被提出之前，人类已经在计算机时代提出过“信息素养”“数字素养”和“媒介素养”等概念，并用这些概念描绘个体在某一个特定领域应具备的各个维度的能力构成的体系。其中，尤以“信息素养”这一概念使用最为广泛，并伴随信息社会发展而被信息管理、图书情报等学科接受和进行了充分研究。

与之相似，“数字素养”“媒介素养”等近似概念均认为个体在特定的面对数字技术或面对媒介内容与技术等情境下，不止具有运用相应技术对象的能力，而且要具备所需要的知识和批判性思维。

今天，当我们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之时，我们依然同样意识到“AI素养”并不止于“如何高效使用AI”的工具理性层面，而是包含“理解AI运行机制、创造性运用AI能力、批判性审视AI逻辑，并在必要时对AI保持距离甚至主动断连”的整体性认知框架。

但是，如果深究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此前在“信息素养”“数字素养”框架下的研究对象的差异，我们很容易发现其显著的不同，即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到目前阶段，已经深刻融入人类的知识生产、文化创意、社会运行等领域，并成为人类认知、思考、研判、决策的重要参照。新一代人工智能成为介入人类知识创新的伙伴。对此，科学家将其称为科学智能（AI for Science）。在人机互生范式之下，有必要对AI素养的内涵及其结构进行更深入探讨。

人工智能素养的内涵与结构

在这一内涵下，本文认为可以将AI素养解析为以下六个维度：

其一，认知素养。即了解或明晰AI尤其是生成式AI的基本机制、能力边界，知晓其具有幻觉、偏见和不确定性等问题。

其二，交互素养。即超越对其他信息工具的“使用”层次，具备对AI进行提问、设定任务、迭代提示词、开发智能体等交互能力，理解“人机共创”或“人机互生”的生产范式并非一蹴而就的一次性命令，而是人与AI的连续协商。

其四，伦理素养。即能够充分理解AI带来的隐私权、著作权、信息透明度、AIGC衍生责任归属等新问题，并遵循新的技术伦理与行为规范。

其五，场景素养。这是相比信息素养、媒体素养等既有概念，人工智能素养最为典型的维度，因为AI在教育、新闻、科研、公共服务、组织管理等具体场景中应用水平和深度有差异，个体能够根据不同应用场景来判断其可用性，并根据不同场景调动其他AI素养维度，实现AI的向上向善。

其六，主体素养。这是AI素养作为一种综合性的心理与行为能力，用以统摄其他五个维度的上位维度。意指当AI成为人类的“准认知伙伴”，个体在依赖AI的同时保持人的判断、创造、责任和价值选择的能力。

当AI持续地、深入地、不可卸载地嵌入人类认知活动，当个体的认知加工越来越多地发生在AI系统的提示、生成与反馈之中，AI素养需要包含对“AI依赖程度”的自我调节能力。

人工智能素养的应用价值

基于上文对AI素养的内涵与结构的分析，我们看到在数智时代重新思考和界定AI素养的价值在于为个体与AI的协作提供了理论中介，体现了人在不同社会实践中驾驭技术、规避风险、重构协作关系并实现创新的主体性，以及人在情境中判断人工智能“能否使用、如何使用、使用到何种程度以及由谁承担责任”的决策依据。

解析AI素养的内涵和结构，将为我们揭示AI在具体的行业应用时应关注的着眼点。如，在AI赋能教育这一领域，AI素养的清晰认识有助于推动教学从知识传授转向人机协同的探究式学习，变革“教”与“学”的方式方法。教师应将AI与学生的问题意识培养、批判思维与自主学习能力的训练结合起来，AI素养既是保障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而助力人的成长的条件，又是其目标。

在公共治理领域，清晰认识民众的AI素养有助于治理主体更有效地理解公众使用智能公共服务的方式和能力，提高政策分析、公共服务和风险治理的智能化水平。同时，公共部门需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算法决策可能伴随数据偏见、隐私侵犯、责任模糊和数字排斥等负面效应。因此，要让智能治理保持透明、公平、高效、包容和可问责，更需要提高公共部门工作人员的AI素养。

在新闻传播领域，传播者与受众的AI素养是守护新闻真实性与公共性的重要屏障。面对深度伪造、虚假信息、算法偏见及“信息茧房”等风险，新闻工作者需要高度的AI素养去核验事实、来源和逻辑，明确标注生成方式，保护采访对象隐私，并对传播后果承担专业责任。公众同样需要AI素养避免将技术生成的“逼真”误认为事实层面的“真实”。

在文艺创作领域，必须承认人工智能已经成为与人对等的行动者并介入文化创造领域。人机互动不再仅仅由机器的反应驱动，而是根植于人类主体性意识被唤醒后，与机器之间共同塑造社会现实的协商性对话，这需要创作者具有高度的AI素养。

总之，AI素养应用价值的核心是避免AI在各领域的深度赋能中剥夺人的主体性，造成思维外包和能力退化。探讨AI素养的最终目标不是培养更加顺从技术的使用者，而是塑造更加积极的行动主体，使人工智能真正服务于“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的理念。同时，AI素养是一个在持续变迁和不断建构的概念，对其研究与测量也需要更加动态化、情境化的环境。

但是，不能因AI素养的动态性而放松面向全社会推进AI素养教育的进度。AI素养教育需要全社会的协同努力，我们要在“会使用”之外强调“会判断、能反思、负责任、有创造”的能力，构建技术赋能与伦理约束并重、效率提升与公平普惠协同的AI教育和治理体系。

（作者蒋新军系光明日报两微编辑室主任，王佳系该编辑室编辑，姜奕名系光明日报音视频编辑室副主任；作者张铮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 | 《新闻战线》2026年8月（下）

值班编辑 | 王可